原创作品 | 小说《快三慢四》

发布于 2021-07-21 15:34

1.


  印象中魏伯是不跳舞的,他只会下棋,跟他下棋的是个秃顶的老头,没有门牙,嘴里总是叼着一根大烟斗。魏伯常常被他的烟呛得吭哧吭哧地咳。魏伯下的是象棋,当对方把烟斗从嘴上拔下来猛喝一声“将”的时候,魏伯的腿就会情不自禁地颤起来,魏伯的袜子没有松紧带,松垮垮地套在脚脖子上,一颤就落了下来,魏伯喜欢穿那种底扎得厚厚的棉布鞋,是从一个摆摊的老太婆那里买来的。有时魏伯会脱掉一只,晃起腿子,袜子的味道就出来了,那味道真好闻,我常常凑上去用鼻子嗅。魏伯就跟我玩,把脚掌在我的鼻子前转来转去,当我张口佯装要逮住它的时候,他却冷不丁地给我一脚。我最恨别人踢我的鼻子了,但魏伯踢我我不会生气,因为我跟他玩惯了,不计较。魏伯还喜欢端一张小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初冬的阳光很温暖,几只麻雀探头探脑地在地上跳跃觅食,魏伯翘起一只腿把双手按在膝盖上看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推着小车叫卖生姜和大红枣的小贩,这个时候我会变得很乖巧,趴在魏伯的身边,眯着眼睛跟魏伯一样感受阳光的温暖。不过我也有不安静的时候,当马路对面的马尔济斯驻足朝我观望的时候,我就会有一阵骚动,我竖起耳朵摇起尾巴,向娇小妩媚的马尔济斯致意并投去爱慕的目光,但马尔济斯无法靠近我,她跟我一样,脖子上也栓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牢牢地拽在主人的手里。马尔济斯的主人是一个身材匀称气质高雅的女人,在魏伯的面前走过犹如一道滑动的风景线。我的骚动让魏伯不高兴,他拍我的头叫我趴下,还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那女人左右摇摆的屁股上。

  不知魏伯是跟那呛人的烟雾过不去还是跟秃顶的老头过不去,一次,他突然发了脾气,我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掀翻了棋盘,脸色铁青,发誓不再跟秃顶老头下棋了,棋子像一个个小轮子似的滚翻在地。我小心翼翼地叼起一颗讨好似的送到魏伯面前,没想到魏伯却狠狠地踢了我一脚,猛一拽绳子,拉着我走了。我感到很委屈,很不情愿地跟在魏伯的后面,魏伯站在路口东张西望,好像迷失了方向,他牵着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我们经过了一条马路又经过了一条马路,在经过第一条马路的时候,魏伯还被交警训斥了一通,叫他退到斑马线外面去,原来魏伯闯红灯了。最后我们在一个广场停下。广场有几棵挺拔的大树,那是雪松,即使在冬天枝叶也是绿茵茵的,中间还有一个花圃,有一些凋落的月季和一品红。我很兴奋,因为在闻到残香的同时我还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其中还有异性的味道,我亢奋地翘起一只腿,在一棵月季花下撒了一泡尿,庄严地宣告我的到来!广场上有很多的人,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打太极拳,还有一簇人正围着一张石凳看两个老头下棋,我仰起脸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魏伯,魏伯这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如今他不下棋了一定很难受,我朝他摇摇尾巴,竭力想把他领过去,可魏伯却紧拽绳子说:不去!魏伯绕过花圃把我带到广场一侧的长廊边坐下,长廊外有一些人在草坪上跳舞,一架收录机正播放着一首节奏很明快的乐曲,一些凌乱的脚步在草坪上旋转,其中一双耐克鞋紧靠着一双高跟鞋,动作有些迟钝,很勉强地跟着节奏在一进一退,那高跟鞋不时地停下来对他进行纠正。魏伯翘起一只腿子轻轻地晃动,腿子一晃那袜子又落了下来,形象很不雅观,可魏伯却全然不顾,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人跳舞。我则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我的同类。突然一个穿红皮鞋的笃笃地走过来,她俯下身子对我说,好漂亮的一只狗啊。然后她就侧过脸来问魏伯:这狗咬不咬人?魏伯说不,它从不咬人。红皮鞋就小心翼翼地用手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抚摸起来,从头抚到屁股,又从屁股抚到头,一定是我松软的皮毛让她感到很舒服,她干脆蹲下身子想抱我,她的双腿微微分开,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气味,这气味让我的神经出现了一种反射,我迫不及待地把鼻子钻进了她的裤裆,她“啊”的叫了一声赶紧推开我站立起来。我没有认为我的举动有什么不好,我干脆伸出两只前腿往她身上搭。魏伯把绳子一拽,这是给我的信号,意思是别胡来,我便老老实实地趴了下来。红鞋子慢慢地把脚步移到魏伯身边坐下,问魏伯会不会跳舞,魏伯说不会,红鞋子说不会可以学嘛,魏伯就傻笑起来:六十岁的人了还学吹吹,让人笑话吧。红鞋子也笑:这有什么,人家八十岁的人还学跳舞呢,喏,你看那个,红鞋子指了指一个正在弯腰系鞋带的老头说,他今年七十七岁了,跳得不是很好吗?这时红鞋子的手机响起来,她听完后匆匆地对魏伯说,明儿来我教你,下午四点。这会我有点事先走了。魏伯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机械地点了点头。红鞋子临走前没忘了用手拍了拍我的鼻子,说你明天也一块来哦!


2.


  魏伯开始学跳舞了。

  魏伯从一个盒子里找出一双黑色的牛皮鞋,在上面擦了许多的鞋油,他把皮鞋擦得锃锃亮。我闻着鞋油的香味,便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我在魏伯的脚前脚后乱窜,我一会咬他的裤腿,一会冲着他呜呜叫。魏伯见我调皮,就想用鞋子踢我,但他只是在我的鼻子前虚晃了一下并没有真踢,尔后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说:走吧。魏伯给我扣上了绳索牵着我,出了家门。走在路上我有一种勇往直前的冲动,魏伯不得不跟在我后面小跑。下午四点钟的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天气暖和和的,没有风,很舒适。经过花圃的时候,我没有忘记在那棵月季花下嗅一嗅,看看有没有到访者,显然有一个异性来过,我很兴奋,继续在上面撒尿,重重地做好印记,警告同类这是我的地盘!魏伯催促我快走,我虽然还想做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善解人意地离开花圃跟着魏伯来到长廊。收录机依然放着昨天的那个曲子,还是那些凌乱的脚步在地上旋转,不过红鞋子却显得十分耀眼,她脚步轻盈,围着他旋转的是那个耐克鞋,耐克鞋还是有些掉节拍。一不小心就踩到了红鞋子。那个高跟鞋正跟七十七岁的老头在跳,七十七岁的老头今天没穿皮鞋穿的是一双休闲鞋。音乐停止了,所有的鞋子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就是长廊的椅子,他们坐在那里歇息,有几个人拿起随身携带的水杯喝起水来。红鞋子款款地向魏伯走来,她还是先摸了摸我的头,然后顺着我的背脊挠起我的皮毛。我感到很舒服,友好地向她点头。她蹲下,这一回她把两只腿夹得紧紧的,她握住我的两只前腿像跟小朋友做游戏似的摆动起来。这时音乐又响起来了,红鞋子把一只手伸出来,弯着腰问魏伯想不想跳,魏伯连连摇手,不不不,我看你们跳。红鞋子说,老伯你别害羞,我来教你,说着就上来拉魏伯。魏伯有些难为情,可还是站起来了,一开始魏伯还有些拘谨,脚步总是跟红鞋子保持着很大的距离,后来越跳越靠近。没想到一曲跳下来,魏伯已经很熟练了,想不到魏伯会跳舞啊!这让我感到很惊诧,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特别训练似的,一丝不苟。我看得口呆目瞪。我猜想魏伯一定是在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会跳舞了。红鞋子很开心,她捋了捋头发,她的头发是棕色的,跟我的皮毛是一个颜色的,这让我有些奇怪,难道她的祖先原来也是我们同类吗?她娇嗔地对魏伯说你真是太谦虚了,你的舞跳得可真好!看得出魏伯的心情不错,他告诉红鞋子,他还是在很久以前学过跳舞,不过那时跳的是忠字舞。红鞋子不明白什么是忠字舞,要他跳给她看,魏伯赶紧把双手往前一推说:不不不,那个舞姿太难看了。音乐响起,魏伯又跟红鞋子跳了一曲,我看见红鞋子不断地在魏伯的耳根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魏伯听得很认真,也不时地对红鞋子说些话,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太阳西沉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魏伯才领着我回家。在回家的路上,魏伯解开了我脖子上的绳索,放任我无拘无束地在他前面奔跑。魏伯还在一个卤菜店停下,买了一袋我最喜欢吃的鸡杂碎。


3.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天气有些阴冷。魏伯有些落寞,他待在屋子里拖着一双大头的保暖鞋踱来踱去,我也跟着他不紧不慢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魏伯坐下来,我也把屁股蹲下。魏伯用眼睛瞅着我,我也用眼睛瞅着他。中午吃过饭,魏伯进了卧室躺倒在床上,我就在床下抱着他的大头鞋打盹。下午时分魏伯显得有些烦躁,他跑到窗口去看外面的天,雨继续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魏伯就再次爬到床上睡,一直睡到天黑。魏伯甚至不愿开灯,黑暗中我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来到魏伯家了,是魏伯从我妈妈的怀里抱来的。从抱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离开过魏伯,魏伯待我很好,夏天给我洗澡,然后用干毛巾擦去我身上的水珠,再用一把梳子给我梳理皮毛;冬天魏伯开了取暖器陪我一起取暖。魏伯屋子里空空的,少了一种特别的味道,那是女人的味道,魏伯的五斗橱上搁着一个镜框,里面嵌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镜框下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上盖着一块红红的绸布。魏伯有时会久久地立在那里凝视着她,尔后轻轻地叹息。魏伯叹息的时候,我就会用头轻轻地蹭他的腿子。我知道魏伯很伤心,我是在安慰他。

  雨终于停了,但没有阳光。我和魏伯又去了广场。魏伯还是跟那个红鞋子跳舞,他们配合得很好,有人停下脚步观看,并随着节拍在地上移动着步子,跃跃欲试的样子。魏伯把我栓在椅子上。我有点生气,不时地立起双腿向远处眺望,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同类,可我却不能上前跟她打招呼。我有些沮丧,把头转向下棋的那一堆人。我想,还不如去看他们下棋,那样我可以随心所欲地闻闻他们脚上的味道。

  看来魏伯是迷恋上跳舞了。晚上,他跟着电视机里的音乐在屋子里手舞足蹈,一会前进一会后退,模样有点像只大袋鼠。他甚至还抓住我的两只前腿在地上兜圈子,转得我晕头转向。魏伯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魏伯你是怎么了?你不是一个一向都很安宁的人吗?如今怎么这么兴奋?我大声地吼叫了两声,严肃地提醒他该冷静下来了!也许魏伯真的累了,他瘫倒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我立即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动静。魏伯有些激动,他抓起话筒问谁?听到对方的回答后连忙说你好你好,接着魏伯就告诉了对方他的家住在光华路二十六号,门是朝南的,东边有一家小超市……嗯嗯,你来吧,欢迎,我在家里呢。我很警觉,这么晚了,是谁呢?以前只有秃老头打电话他才有这样的激动,但今天打电话的好像不是秃老头,是一个尖尖的声音,莫非是她?我的猜测没错,是她,是红鞋子。

  红鞋子穿着一条到膝盖的黑色皮裙,脖子上围着一条花围巾,棕色的头发用一只发卡紧紧地箍着,看得出她的前额很光亮,样子很妩媚。魏伯有些局促,不知所措。我对这位不速之客有所警惕,虽然我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她,但我还是不太友好地朝她吠了两声。魏伯在一旁大声呵斥,并用鞋子踢我叫我一边去。我没理睬,我围着红鞋子上上下下地嗅,我嗅她的腿和她的鞋子,红鞋子却很亲热地要抱我,我躲开了她,站到魏伯身边。魏伯已经到了一杯茶送到红鞋子的手里,并叫她坐。魏伯家没有沙发,只有一张藤椅,魏伯就让红鞋子在藤椅上坐。红鞋子没坐,而是捧着茶杯蹑手蹑脚地看魏伯的房间,一边看一边点头,把整个屋子都看得差不多了,才在藤椅上坐下。她笑着对魏伯说,你的三步跳得还可以,但快三就不行了。魏伯点头是的是的,我在家练呢,然后他自卑地拍拍腿子,说腿脚不灵活了,年纪大了。红鞋子说你很有风度,魏伯害羞得像个小孩子,不知说什么好。红鞋子坐了一会就把水杯放在小茶几上,伸出一只手说,来,我教你快三。魏伯迟疑了一下,说没音乐啊。红鞋子说,没关系,说着就把一只手搭在魏伯的肩上,另一只手勾住了魏伯的腰,她一会推一会拉,嘴里喊着一,二,三……一,二,三……魏伯有些踉跄,转不过身,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是气喘吁吁。正当魏伯撩起袖子擦额上的汗珠时,红鞋子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魏伯,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在魏伯的家里我从未见过有人从背后袭击魏伯。我勇敢地冲上前去咬住了红鞋子的裙子,使劲地往后拽,没想到红鞋子的裙子“呼啦”一下落到地……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魏伯把我关在卧室的门外,一直到天亮。


4.


  天虽然晴了但却刮起了风,气温也骤然下降,尖厉的寒风刺在脸上有些生痛。地上看不到觅食的麻雀,也听不到卖生姜人的吆喝。广场一片冷落,原先在石凳上下棋的两个老头不见了,跳舞的人群也不知去向,只有两个老人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妻在健身的摇杆下荡脚,他们荡的幅度很大,左脚和右脚来回地摆动,好似太空中行走的飞人。他们一边荡一边说笑,嘴里喷着热气。魏伯伸长了脖子看了一下,然后就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他的目光有些呆滞,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我倚在他的腿上有些哆嗦,不时地仰头向他示意我很寒冷。魏伯终于低下头用爱怜的目光望着我,把我抱进了怀里。这个下午死气沉沉。

  在回家的路上,魏伯又拐进了那家卤菜店,买了我喜欢吃的鸡杂碎。我亲热地在魏伯的腿边蹭来蹭去,一直到家。

  魏伯没有去厨房,他用开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几筷就撂下了。魏伯看着我吃,我吃饭的时候魏伯从不打扰我,一直看到我在舔盘子,他才拍了拍我的屁股,让我在他的身边坐下。魏伯靠在藤椅上,眯起眼睛,打开电视机。他换了一个频道又换了一个频道,最后选择了一个“四海钓鱼”的频道。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站在海边钓鱼,她的脚下是一块很大的岩石,她用的是海竿,她把线甩得远远的,海面上的风很大,海浪拍打在岩石上卷起巨大的水花,女孩子被风吹得有些摇晃,但她依然临风而立,十分有耐心地注视着水面。不一会,女孩子拎起了鱼竿,鱼竿立即弯成了一把大弓,显然是那条上钩的鱼在水里挣扎,女孩子不屈不挠,顽强拼搏,终于钓起了一条肥大的金枪鱼,女孩子欣喜若狂,在岸上雀跃欢呼,她的同行朝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对着镜头娓娓道来:在天气比较恶劣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钓到鱼,只要要选择好地点,掌握水的流向,同时针对区域里出现的鱼种选择不同的鱼饵,最关键的是要有耐心……镜头马上切换到那个女孩子面前,给了她一个特写,女孩子竖起两个手指并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女孩子做鬼脸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朝她吠叫了两声。魏伯却突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风呼呼地吹着,卷起的沙粒打在窗户上发出“哔哔啪啪”的响声。在这样的夜晚我格外的警觉,竖起两只耳朵不放过周围发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屋里很寂静,我恪尽职守,守着我的主人寸步不离。这一夜魏伯把我抱到他的床上,让我睡在他的脚跟,我幸福无比地闻着魏伯脚上的气味酣酣入睡。